泡泡歪了歪头。“怪我?”祂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我只是一直在按剧本走。是她不按剧本演。”
“剧本是你写的。”光说。
“可演员是人。”泡泡的意念中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人会自己改台词,自己加戏,自己选结局。”
光沉默了片刻。“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你永远无法理解人类。”
泡泡的泡泡们微微停滞了一瞬。“哦?”
“因为你永远站在舞台下面。”光说,“你写剧本,你安排角色,你操控灯光和音效,但你从不上台。你从不亲自演。所以你永远不知道,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双眼睛注视着,被逼到绝境,无路可退时,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泡泡没有说话。祂的那些彩色泡泡也不再旋转,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像无数只沉默的、等待答案的眼睛。
“那不是你能写出来的。”光说,“那不是你能安排出来的。那是只有人类,只有站在舞台上、面对真实的生死、真实的绝望、真实的选择时,才能创造出来的东西。”
泡泡沉默了很久。久到冷却塔顶的风都停了,久到那片灰紫色的天空开始透出第一缕星光。然后祂开口了,意念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真诚的困惑:“那你呢?你站在舞台上吗?”
光没有回答。
“你扮演人类,学习人类,甚至开始像人类一样在乎、一样保护、一样难过。”泡泡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可你终究不是人类。你站在舞台上,穿着人类的戏服,念着人类的台词,可你心里清楚,你随时可以脱下戏服,走下舞台,回到你来的地方。”
祂飘近了一些,那些彩色泡泡的光芒将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光抬起头,看着泡泡。那双幽蓝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区别在于,”她说,“我知道我在演戏。而你不知道。”
泡泡的泡泡们微微闪烁。
“你以为你在看戏,其实你也在演。”光说,“你演‘魔法少女’,演‘与深雪雅合作的神秘存在’。你以为你超然物外,其实你早就入了局。你在乎了,在乎这场游戏,在乎这些棋子,在乎那个不按剧本演的黑崎美咲。不然,你不会问她为什么。”
泡泡没有回答。祂的那些彩色泡泡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一盏盏被吹灭的灯。
“也许吧。”祂最终说,声音越来越轻,“也许我确实入局了。可那又怎样?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们都只是,在打发时间。”
光没有反驳。
泡泡的身影开始变淡,那些彩色泡泡的光芒越来越暗。“今天的戏,就演到这里吧。”祂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多重回响,像即将消散的梦,“下次再见,也许就是真正的舞台了。到时候,希望你已经做好了选择。”
光看着泡泡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我已经选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冷却塔顶的风,再次吹起,发出低沉的、亘古不变的呜咽声。
光蹲下身,伸手触碰那个大坑的边缘。地面是凉的,像从未被灼烧过。她闭上眼,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属于黑崎美咲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光捕捉到了,不是怨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平静。
“你选了。”光轻声说,“你也赢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大坑。然后她转过身,向广场外走去。不是“冲”,不是“跑”,只是“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像在思考,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的星装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幽蓝色光芒,像一颗孤独的、正在缓缓坠落的流星。通讯器在口袋里震动,是日向葵的消息——“光同学,你还好吗?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光没有回复。她把通讯器放回口袋,继续走。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冷却塔顶的、潮湿的、锈蚀的气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片区域,那座冷却塔,那个大坑,还有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都会留在那里,成为这座城市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之一。
而她,要继续走这自己选择的道路。走向那间小小的、越来越拥挤的公寓,走向那个正在等她回去的“家”,走向那个她选择了、却还不确定能否承担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