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愉快了没多久苏杨又暗自神伤起来,苏杨心想自己愿意为陈小红付出生命可她是不是也一样爱自己呢?答案好像很明显,否则何以她会主动跑过来和自己做爱?否则她干吗那么情深意长地说“我爱你”?可她真爱自己吗?苏杨又觉得可疑,并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无论如何他都隐约感到刚才那个娇艳的女人其实是一个婊子、一个荡妇、一个人尽可夫的淫娃,苏杨又为这个想法悲哀不已。
苏杨一下子觉得自己离幸福很近一下子又觉得很远,那种感觉让他很受伤。
苏杨躺在床上受伤了好久,突然揭开被子蹦了起来,那一刻他觉得热血沸腾,浑身都奔腾着灵感想要爆发,苏杨急匆匆地从抽屉里拿出笔和纸,试图写首诗表达内心的火热,他的笔在纸上急剧游动却没写出任何字符,但他依然孜孜不倦地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苏杨终于感到累了,于是推开窗户,院子里洒满了月光,十年前的月光是那么寒冷,整个世界远不如现在热闹喧嚣。大院一片寂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麻将声和零星的欢声笑语,整个苍穹是那样落寞和陌生。
2
那个冬夜后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那夜的疯狂而有任何改变。寒假剩余的日子里苏杨继续埋头学习埋头做梦,然后静静等待陈小红联系自己,身为男人的他在感情这方面表现出令人惊讶的矜持和懦弱,他完全不敢主动联系自己喜欢的人,因为他害怕被拒绝,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竖着耳朵躲在家里听外面的动静,苏杨渴望陈小红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对自己微笑,就像那晚一样,可事实总是让他失望,陈小红不但没有再找过苏杨,甚至在院里遇到时也只是默然打声招呼而已,仿佛完全忘记了那夜的点点滴滴和轰轰烈烈。这让苏杨无法接受,每次都难过得想哭,躲在墙角暗自发誓不要再为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心痛,可每次都是没过几分钟又变得柔情似水,并暗暗决定要用更大的能量去爱陈小红。当然再柔情似水苏杨还是不敢约陈小红,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躲在家里继续偷听陈小红的脚步声,并且祈祷何时上帝能网开一面让陈小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笑
如花,对他呈现圣洁的裸体,对他轻轻说:“我爱你。”苏杨16岁的那个冬天就在他的祈祷和伤心中悄然而逝,风化成永恒的坐标存留在他的内心深处。冬天过后苏杨开始了百无聊赖的高一下学期,学习压力变得越来越大,日子也越来越无聊,那些可怜的孩子个个变着法子愉悦自己,有人上课傻笑,也有人整夜不睡觉,还有人喜欢在别人都在安静学习时放声尖叫,一种极度烦躁的气息在所有学生中无声无息地弥漫。苏杨心态健康,不会傻笑也不会大叫,只会一个劲儿写诗写小说,把所有激情和压抑都写在纸上,倒也自得其乐。
陈小红周末偶尔会回Y市,那是苏杨最为快乐的日子,回家后陈小红会约苏杨出去走走,找个恰当的机会和苏杨亲热亲热。陈小红始终不承认自己是苏杨的女友,却总对苏杨说她需要他对她的爱,这句话听起来很拗口,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楚,最起码苏杨听明白了,所以两人在一起时苏杨扮演的角色基本上和男友无关,说好听点儿是情人,说不好听就是性伴侣,苏杨对这点也很明白,所以很多时候苏杨总显得心事重重,性伴侣——苏杨心中一凛,眼泪顿时充塞眼眶,引发一阵酸痛。
苏杨想过逃避,更想过放弃,经常红着眼睛哀怨无比地对陈小红说:“不爱我,就放了我。”可陈小红并不打算放了他,和苏杨交往很有成就感,她还没玩够。所以她总会说:“爱是自私的,如果你真爱我就请你对我好,如果你真爱我就不要强迫我也一定要去爱你,如果你总是逼我,那么我只能离开。”
从某个角度而言,十年前陈小红这席话很具杀伤力,不但回绝了别人,又最大限度维护了自己的利益,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性质,非常无耻,但苏杨就吃这套,只要陈小红不离开自己,苏杨就觉得生活还能继续美好,人生仍然存在希望,苏杨知道陈小红就是他的天他的血他的母亲他的月光女神,无数次苏杨对自己咬牙切齿说:
“只要你别离开我,我怎么痛苦也值。”
当然有时陈小红也会温柔无限,特别是每次从苏杨那里得到生理满足时都会对苏杨说:“你真傻,不爱你我能和你睡觉吗?”
其实爱和睡觉之间并没有任何必然联系,很多年后苏杨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苏杨知道没有爱两个人也能睡觉,也能性交,也能高潮,可是很多年前苏杨不明白,苏杨想来想去认同了陈小红这句话,苏杨心想无论陈小红是不是自己的女朋友,他都要坚持奉献自己的爱。
苏杨将这个想法保持了整整一年不动摇,直到高二结束才知道原来自己实在傻得可以,如果说陈小红爱自己那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其实他和陈小红之间根本没什么感情,纯粹就是性伙伴,就这么简单。
“她会爱我,骗鬼去吧。”一个深夜,苏杨突然从梦中惊醒,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愤愤说出这句话,然后发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3
苏杨还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和陈小红见面的情景,在自己即将升高三的暑假,作为一名准高三学生苏杨正在学校接受校方强迫的补课,这些可怜的孩子虽然满腹怨言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候校长他妈,然后耷拉着脑袋去上课。
那个下午两人手拉手肩并肩到处游荡,出现在Y市每一个开放的公园和游乐场,陈小红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为温柔,不但不停地对苏杨发嗲撒娇,而且紧紧拉着苏杨的手死活都不肯松开,一向被虐待惯了的苏杨显然承受不了这种礼遇,只觉得大脑眩晕双眼发花,渴盼了多日的幸福居然活生生地摆在眼前,苏杨把自己所能表达的一切甜言蜜语都用来赞美陈小红,而先前所有的痛和郁闷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美好的下午苏杨充分享受到爱情的甜蜜,苏杨强烈渴望天永远不要暗下来他们永远不要回去,为此他可以放弃父母,放弃高考,放弃尊严和呼吸。没错,那个下午苏杨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这很可笑。
那天两人一直逛到暮色四合才坐车回去,天热得厉害,车上人人都伸长脖子在冷气口下吹冷气,苏杨紧紧攥着陈小红的手,一路无语,陈小红看上去有点儿疲惫,也不顾苏杨身上的汗臭味是否熏鼻就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公车晃晃悠悠行驶着,没过多久就到站了,苏杨心中突然又悲伤起来,他知道这个下午所有的幸福并不能延续到明天,更不要说永远,所有的快乐均犹如那个冬夜的激情一样只存在于消失的刚才,这是残酷的,也是无奈的,只是苏杨不会再像一年前那样还对陈小红充满希冀,他无力争取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是回忆这消失的美丽然后忧伤此刻的心情。但是苏杨不想就这样无言告别,一如那个冬夜在陈小红离开时那么无助,他想证明点儿什么,作为所有即将风干的情感的纪念碑。就在车快到站时苏杨突然把嘴凑到陈小红耳边说:
“问你件事。”
“你问好了。”
“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内裤啊?”
陈小红抬起头,瞟了苏杨一眼,表情平淡,分辨不出是喜是忧,接着又环顾四周,发现车上人东倒西歪根本没人注意他们,于是悄悄伸手把紧身牛仔裤拉链拉开。
陈小红嘴角飘着诡异的笑容,对苏杨说:
“看到了吗?”
“看到了。”苏杨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如释重负,“很清楚。”
陈小红将头重新靠在苏杨肩膀上。车子继续颠簸向前,车厢前端液晶显示屏显示再过一站,他们就得下车了。
很多年后,当苏杨回忆起陈小红时,他唯一还能清晰记得的便是在公车上陈小红把内裤掏出来给他看的场景。很多年后苏杨非常成熟,成熟到可以用无耻形容,他已悉数忘记那场漫长的暗恋带给他的伤痛,只会用一种调侃的口气对他后来的朋友说:
“真想不到,她就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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